10.鲁威谢德难民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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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紧时间小心翼翼地拍照,竭力避免拍进警察或激怒神经质的难民。我尽量朝每一个 人微笑,迅速判断这个对象是否会允许我按下快门。我耳旁回荡着大河源佳能T—90快速过 卷和回片的马达声,紧张而有秩序。河野此时已远离我们去采访营地的国际红十字会官员。

汽车驶出安曼,以120公里的时速向正东飞驰,迎面而来是一轮冉冉升起的旭日,通红 通红,公路像一条连结我们和太阳的金色飘带。河野诗兴大发,用中文大喊:“眼前是一条 金光大道!”大河源激动得端起佳能相机就要拍太阳,吓得司机连忙制止,弄得我们的满腔 柔情全没了!

在鲁威谢德边防检查站,我们先到军方办理了手续,之后又到边防站警方办理手续。这 里十几辆伊拉克汽车正排成一条长龙等待进入约旦,车顶上捆绑着各种行李。一辆大雪佛莱 的右后轮胎扎了,几个人正在修轮胎。一位自己驱车由伊拉克进入约旦的巴勒斯坦少女倚着 她的老式别克休息,她告诉我们:她和她的父母是昨天下午离开巴格达的,“巴格达到处是 飞机,枪声和导弹。我的朋友亲眼看见美国飞机被击落,跳伞的飞行员被抓”。这位少女咬 着美丽的嘴唇说:“可我一点儿也不怕。美国人发动的是一场对整个阿拉伯的战争。”共同 社大河源准备用佳能相机偷拍,立即被一名穿灰制服的安全警察制止。我们拿出军警签发的 允许拍照的文件给他看,他说:“只许在鲁威谢德难民营内,难民营再向前开30公里。” 眼巴巴看着列队的汽车长龙擦肩而过,我和大河源相视苦笑,默无言。

凌晨6点,河野的出租车准时来到中国驻约旦使馆门前。我们立即出发。车内除约旦司 机、河野和我外,还有共同社摄影记者大河源利男。约旦司机声明,沿途严禁照相,必须把 相机放进包里。

下面面临的是交通问题,难民营离我所在的安曼有296公里,分社的两位文字记者因工 作需要必须日夜照看几台电传机,收发文字消息,无法送我去。尽管分社有两辆奔驰轿车。 可都跑了有10万公里、车况不好,而且我的国内驾驶证还没有换成约旦执照,无法一人跑 长途。可我决不想坐失首批进入难民营的良机。此时,我又想到了我的北大校友、一起在巴 格达工作的共同社记者河野。果然,河野比我兴致还大,他立即出钱包了一辆出租车,并在 电话中告诉我,明早6:00整到我住宿的中国驻约旦大使馆来接我,我只负责准备食品。

在安曼以东80公里,可以看到公路旁庞大的无线电阵地,天线塔密如蛛网。远处山丘 上有固定式和车载移动式雷达,雷达天线飞速旋转,附近是一群群草绿色的拱形掩体,估计 是防空导弹发射器。沿途关卡林立,不断查验我们的证件,并在记事本上记下我们的姓名、 国籍、服务单位、通过时间等。我不断地用仅会的几句阿拉伯语与他们打招呼:“萨拉玛雷 空,西尼夏贝,萨哈菲,孰克兰”(人民中国记者,你好,谢谢),他们一听说中国,总是 连声说:“西尼,沙狄克”(中国,朋友)。这些值勤的士兵头戴美式盂形钢盔,钢盔上包 了迷彩布,端的是意大利造的M式步枪,腰系帆布武装带,腰右侧挂子弹袋,穿黑色高靴皮 靴,两腿叉开,呈警戒姿势。公路上,涂迷彩的兰德罗孚军用吉普不时飞驰而过。公路两侧 有蓝灰色的轻型轮式装甲车,车身下半截埋在黄土掩体里。一群群士兵在喝咖啡或茶。

在阿兹拉克附近,我们迎头碰上从伊拉克方向开来的三辆外交车,上前一问才知道是刚 从巴格达撤出来的埃及外交官。这位开白色奔驰—280的外交官说:“巴格达情况糟极了, 各国使馆间不能彼此联系,我们只能听广播,看电视。据我所知除苏联使馆外,各国在巴格 达的使馆全都撤空了。”当我们问到边境地区难民状况时,这位外交官摇着头说:“不能 说。”河野追问:“为什么不能说?”外交官回答:“

鲁威谢德难民营位于伊约边境的中立区,沿公路共有三座大型临时营地,每个营地有面 积近100平米的帐篷二三十顶,上百名埃及难民在列队办理登记手续。几名苏丹人正围着临 时架设的自来水龙头洗脚。在一座草绿色帐篷门口,四个苏丹儿童在吃一种白面做的薄饼。 妇女们用黑纱裹得紧紧的,不许记者靠近她们的帐篷。

1月19日凌晨4点,我悄悄地起床,发动了白“奔驰”,先赶回分社传照片,可使馆 的两条德国黑背(狼狗)一阵狂吠,到底吵醒了大使。

因为担心多国部队轰炸,公路上冷冷清清,不时有载重40吨的巨型油罐车迎面驶来。 河野问是不是从伊拉克来的,约旦司机坚决否认。这些“奔驰”、“沃尔沃”和“曼”牌载 重车轮胎边缘压得凸起,钢板弹簧紧绷,显然是重车。

1月17日战争爆发时,新华社摄影部即电告我设法采访位于伊拉克、约旦边界附近的 难民营,可直到1月18日晚上,我才获准采访。这封用英阿两种文字签署的文件注明: “兹有新华社记者唐师曾一人获特许前往Ruweished(鲁威谢德)难民营(沿途一切军事地 点除外)。此证仅供一天使用,必须于当日下午2时前离开鲁威谢德边防哨卡返回。”

海湾战争爆发后,大批战争难民逃离伊拉克,混乱之际大多未办理合法的护照、签证手 续,因而在伊拉克、约旦边境受阻。茫#大沙漠中,成千上万的各国难民在伊拉克、约旦边 境一带风餐露宿,饥寒、瘟疫开始流行……联合国难民救济组织迅速在边境上遣送、救助战 争难民,在伊、约边境修建起三座战时难民营,因为靠近边境驿站鲁威谢德,故命名“鲁威 谢德难民营”。

我毕恭毕敬地走到一辆兰德罗孚警车前,问一位警官我可以拍什么。他用缓慢的英语 说:“营地中的难民。但不许把警察拍进去!”我告诉他那些难民拒绝拍照,“如果他们攻 击我怎么办”?警官面无表情地说:“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俄国谚语

一刻钟后,河野跑过来喊我和大河源,已经到返回的时间了。我对准肩扛行李步入营地 的埃及难民,按完最后几张,才恋恋不舍地钻进汽车。窗外,一队天蓝色挂有联合国标志的 卡车正驶入营地。可我不敢再冒胶卷曝光的危险了。我摸出带来的大橙子,用瑞士军刀切 开,递给河野、大河源和约旦司机。“好吃,真好吃!”河野连声赞叹。这里离安曼三百多 公里的路,河野伸了伸懒腰说:“还要开几个钟头呢,咱们睡会儿吧!”梦中,我梦见我向 新华社摄影部主任哭诉士兵抢走了我的尼康F—4。

驼背到了坟墓里背自然会直的。

在鲁威谢德难民营入口处,边防警察查验我们的证件后告诉我们,我们的文件上缺少一 位长官的签名和军衔,为此我们必须返回30公里外的指挥部补签。我们只好顺原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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