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去北部——库尔德难民逃难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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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盎司的成功,需付一加仑的鲜血。

库尔德人是生活在西南亚库尔德斯坦地区最古老的民族之一。库尔德斯坦地区包括土耳 其东南部、伊拉克东北部、叙利亚东北部、伊朗西部和苏联的亚美尼亚。库尔德语属印欧语 系伊朗语族。绝大多数库尔德人是伊斯兰教逊尼派教徒。

在记者丛中一位身背三台尼康F4、一台莱卡M6的老外特引人注目,他前胸上绣着 “AFP”,我俩对视了一下对方身上的招牌,伸出了右手,“你好新华”,“你好法新”。

由于通往基尔库克的2号公路正在运兵,我们不得不向右绕行走另一条低等级公路。

“百分之二百的人民中国。”说着我转了一个圈,让他看清我前胸后背上的字。

上尉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我真不知道他知道什么,因为这条新闻是我刚从BBC 吉姆那儿听说又添油加醋发挥的,我趁机收起相机,朝他连挥了三遍“V”手势,就像我拍 反美游行一样。

5点整,我们赶到拉希德饭店。记者们正在楼下静立,等候伊拉克新闻部官员到来。除 约旦记者自己开一辆“尼桑巡逻兵”外,所有西方记者俱财大气粗,掏出整打的美元,雇伊 拉克新闻部的汽车。战时伊拉克规定,所有外国记者外出,必须乘新闻部的车,不许随便自 己雇车,连狂得不行的CNN也得服从。我们则受到优待,获准开自己的奔驰—260,但必须 让一个新闻官员“全陪”,服从他的一切命令。今天分给我们的“全陪”是穆罕默德,上周 他曾陪我拍过挨炸的儿童奶粉厂。穆罕默德检查了我们后备箱里的150升备用汽油后下令上 车待命。

市政府左方的十字街头,五位着黑衣的库尔德人匍匐在地,背上的弹孔还在冒血。各国 记者蜂拥而上,立即被新闻官员制止。带队的伊政府新闻部官员萨东先生大喊,当他数到 “五”时,所有记者必须回到车上去,言罢开始数数。各国记者听到“三”,就纷纷跑回车 上。我因动作稍慢,又遭警告:“新华!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随车队入山,这里的景色颇似巴格达的宿敌以色列那路撒冷。路旁班用帐篷连绵不断, 与公路平行的高压电线全被炸毁,公路上全是军车,行人都是军人。一个至少由50辆军车 组成的车队,正在路旁休息。车门上的军徽被黄泥涂抹遮盖住,偶有剥落,则露出红三角上 的黄色降落伞标志,这支戴红色贝蕾帽的部队,显然是共和国卫队的一个伞兵师。

“不知道。我是想和上面的‘雅嘿’合个影。”

二十几辆军车组成的小型车队四处可见,兰德罗孚吉普上平架着12.7毫米高射机枪, 车上的士兵肩扛火箭榴弹发射器,头戴苏式钢盔。路边向阳的山坡上,T—72坦克的滑膛炮 塔上晾晒着军毯,士兵躺在草绿色的帆布炮衣上打盹。加榴炮阵地旁是苏制40管车载火箭 炮。空中有编队飞行的四架米—24雌鹿武装直升机,沿公路呼啸而过。右侧是一个简易前 进机场,一架法制SA—3小羚羊直升机正在降落,吹得黄沙蔽日,像VCD盘上的越战。

经过六个多小时的飞驰,我们抵达巴格达以北400公里的库尔德自治区首府埃尔比勒。 这里是前天刚收复的。街头不时可见被击毙的库尔德人尸体。衣衫槛楼面黄肌瘦的库尔德农 民,诚惶诚恐像惊了枪的兔子一样四处乱跑。由于天气转暖,有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招得 成团的苍蝇乱舞,绦紫色的污血在柏油路上龟裂,臭气冲天。

沿途的士兵正搭乘各种交通工具向前推进,40吨集装箱拖车上挤了上百名士兵,从齐 肩高的车帮向外探着脑袋,像运往莱市场的竹篓里的一群鹅。这些士兵还穿着橄揽绿的冬 装,戴着大风镜和毛线风帽,令人想起阿拉曼的隆美尔。没有风镜的士兵用阿拉伯大围巾裹 住头,仅露双眼,浑身上下全是黄土。车身上捆缚了许多白塑料桶,装的是备用汽油和水。 一些挤在军车顶上的士兵为防止打盹时摔下来,用帐篷绳将自己身体捆绑在车顶上。

——乔治·巴顿

据同行的西方记者介绍,伊拉克的库尔德人大部分居住在北部的苏莱曼尼亚和埃尔比勒 省,其余的则居住在基尔库克、摩苏尔和迪亚拉三省。第一、二次大战期间,排外情绪极强 的库尔德人与英国占领军发生过武装冲突,规模不等的多次反英起义虽屡被镇压,但产生了 库尔德人的民族英雄巴尔扎尼。二次大战后,从50年代后期到70年代中期,巴尔扎尼领导 其追随者屡屡向伊拉克政府提出民族区域自治的请求,遭拒绝后又几次揭竿而起,几次签订 停火和平协议。两伊战争中,各派库尔德反政府势力再次发起独立运动。萨达姆不顾战况吃 紧,冒险从前线抽调重兵对库尔德人进行大规模驱赶,从1983年至1988年,约有25个库 尔德镇及4000个村寨被毁,50万库尔德人被驱逐境外,150万人过着流浪生活。面对库尔 德人的反抗,伊政府军甚至不惜动用化学武器。海湾战争使萨达姆的战争潜力和军事机器遭 到严重削弱,趁共和国卫队和伊军主力东调之机,北部苏莱曼尼亚、基尔库克和埃尔比勒三 省的库尔德人再次举行武装起义,攻克了苏莱曼尼亚和埃尔比勒省省会并对基尔库克油田形 成了包围,伊政府被迫紧急调用精锐部队平息暴乱。

站在警察局门口放眼望去,炸弹炸起的黄尘平地而起,炮声隆隆,用肉眼也能看清郊外 的坦克和加农炮阵地。坦克拖着冲天的黄色烟生冲向库尔德人阵地。

“下次别往上爬。”

库尔德人在历史上主要以游牧为生,受居住国或居住地政治、经济、文化诸因素影响, 库尔德人各部落各分支的经济、文化呈现出不平衡发展的态势,谋生手段也发生了显著的变 化。山区居民一般定点放牧或继续游牧,平原居民则从事农业,而居住在伊拉克基尔库克油 田地区的库尔德人则多为石油工人。

驶过小扎卜河大桥,左侧丛林中有几十辆烧毁的IFA牌军用卡车。路边开始出现烧毁的 建筑物。持AK—M步枪的爱国民防团站在路中央不停地检查过往车辆的证件。

4月5日。我们迎着灰雾中冉冉升起的太阳向伊拉克东北部的苏莱曼尼亚奔驰。基尔库 克的蓝天、绿草、小河在我们身旁掠过。石油工人居住的点点英国式小屋,单门独户,内带 花园,温暖恬静。丰富的石油资源、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两条大河横穿大沙漠中的这片 沃土,孕育了悠久的巴比伦文明。

“知道了。你没听昨天的新闻,人民中国正提议取消制裁,援助伊拉克人民药品粮食 呢。”

一向被视为伊拉克骚乱根源的库尔德问题再次引起了国际关注。很多中东问题专家认 为,库尔德问题不但关系到萨达姆政权存亡,而且正在成为关系到伊土、两伊和叙伊关系的 地区性棘手难题。

没有任何商店营业,几位政府军士兵在橱窗前张贴萨达姆画像。民房则门窗紧闭,毫无 生息。埃尔比勒购物中心门前的巨幅萨达姆像被挖去双眼,商店被抢劫后付之一炬。“全 陪”禁止我们拍摄被破坏的萨达姆像。

“是人民中国吗?”

在阿德纳斯广场被击毁的萨达姆像下,一个至少有1.90米高的共和国卫队上校拄着拐 杖指挥士兵往前走。在他旁边有一个怀抱婴儿的小丫头,还没有我的腿高,瑟瑟发抖。我把 摄影背心里能吃的东西全掏给了她。

行至苏莱曼尼亚市阿德纳斯广场,“全陪”命令所有记者下车照相,我惊喜若狂。此处 的军车与难民挤作一处,乱成一团,以致我连车门都打不开。我的80毫米~200毫米镜头 偏又停止工作,光圈环怎么也拧不动。

目前,全世界约有2500万库尔德人,他们的大体分布是:士耳其约1200万,伊朗约 550万,伊拉克约500万,叙利亚约50万,其余的则分布在苏联、黎巴嫩、约旦、阿富汗 等国。库尔德人居住的国家在不同程度上都存在着主体民族与库尔德人之间的矛盾,因此说 这是个地区性问题。而历史上殖民主义统治遗留的种种因素,使这种矛盾在伊拉克表现得最 为强烈。

上尉上下打量了我好半天,笑了。“你不知道上面是军事机密吗?”

我和BBC的摄影师吉姆爬上立交桥顶,从这里俯瞰前进的军队和逃难的难民相对而行, 似滚滚蚁群,所不同之处仅是兵蚁与工蚁之别。我不由得想起《悲惨世界》中的一段话: “士兵和市民的尸体并排静卧,因为他们同属于人民。”

天气仍很阴晦,像雨后的湘西张家界,雾气述蒙,令人怀旧、忧怨、伤感。公路两侧被 火烧毁的IFA军车连绵不断,公路沿线的制高点都筑有碉堡,上插红、绿、白、黑四色伊拉 克国旗。向阳的山坡上架满了双人帐篷和班用帐篷,洼地中有T—62坦克和法制GCTI20毫 米自行加榴炮。路边所有的萨达姆画像全被毁坏,上面布满AK式步枪7.62毫米的弹洞。 枪炮声不绝于耳,我们的车队在军车中蜿蜒穿行。

在通往Choarta的立交桥下,T—72主战坦克和装甲车封锁了桥面,逃难的人似潮涌, 军队犹如防波堤。士兵们仔细检叠每个人的身份证后方许通过。空中的SA—3小羚羊直升机 用库尔德语大喊:“一切安全,马上回自己家去。”

当地警察局长穆罕默德·诺瑞向我们控诉暴徒的罪行:“3月11日,暴徒占领了警察 局,烧毁了文件。”萨拉丁大学管理系主任阿戴尔称:“埃尔比勒已回到政府手中,战斗即 将停止,一切都将结束。”他声称至少有10万伊朗歹徒越过边界到伊拉克来为非作歹。

中午时分,跟在我们后面的皇冠车直闪大灯,示意停车。原来我们滞洒的大奔驰右后轮 被弹片扎穿了,正“吃吃”地跑气。趁老朱换备用车胎之机,我又给我们的“大奔”加了 60升油。

直耗到6点钟,我们才接到出发的命令。所有汽车全编了号,必须依次行驶,不得超 越。约旦记者被编在我们前面,大胡子摄影记者朝我挥了一下特大号烟斗:“但愿路上别出 事。”我朝他回敬了一句刚学的法语:“Bon Voyage(一路平安)。”

我身旁就是一辆T—72坦克,巨大的滑膛炮直指进山的路口。我身上的“人民中国新华 社”引起士兵的好奇,我干脆摘下昨天摔坏的那台尼康相机递给他们,任其乱按一气,我用 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几句阿拉伯语,得寸进尺地上了T—72坦克。可刚按了两张,跑过来一 个少尉,大声命令我下来,两手比划着戴手铐的样子。我磨磨蹭蹭地往下爬:“雅嘿(兄 弟),西尼夏比(人民中国)。”我被带到一位上尉跟前,主动交出相机,任其制裁。

4月1日,凌晨4点,巴格达首席老朱把我叫醒,没电,我们摸黑用凉水擦了一下脸, 然后扛起铁鍬去拉屎,由于水电无保障,楼内的冲水马桶根本没法用。夜漆黑如墨,我们打 着手电仔细挑选地面,因为附近已被我们“拉遍”。

由此到山口几十公里被军车与难民挤得水泄不通。水牛、阿拉伯马和毛驴拖曳着满载被 褥、缝纫机、大闹钟等的木板车在军车间缓慢挪动。恶息扑鼻,哭喊之声震天。由山里逃出 来的难民目光呆滞,疲惫不堪,肩扛各种破烂行李,一个满脸鼻涕泪水、天真可爱的小孩竟 怀抱一只死去的老鹰。突然身旁响了几枪,可人头攒动,并不见有人倒下。我和BBC的吉姆 双手一撑,爬上一堵矮墙,这时枪声不断,人群大乱,可就是看不明白。回到北京才知道, “新闻联播”还播了我站在军车上的一个镜头,妈妈因为没看清楚,直等到“晚间新闻”又 看了一遍。

80万人口的埃尔比勒几乎已成一座空城。士兵拦住逃难的车辆检查,竟从一辆丰田的 行李箱中搜出六个孩子。人们似匆匆过客,面无表情,四处全是持枪的士兵,把守路口的伞 兵戴着巨大的白框架风镜,身后军车上的识别符号用黄泥涂抹盖住。市内主要路口均有平置 的双联23毫米高炮,当做战防武器使用,遍地是弹头弹夹扎鞋硌脚,全无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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