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三 大街上拣回一个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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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师曾是怎么来新华社的?”

(本文原载《人民摄影》1991年2月13日头版)

山西大同、河北阳原间发生地震,电台广播后刚半小时,他已从家里骑车到新华社,连 蹦带跳地冲进摄影部值班室,全身颤抖地抓起电话要国家地震局。买10包饼干,乘一辆 “大发”,飞车千里,赶在救灾的解放军之前到达震中地区。连续38小时工作,向全国和 世界各地发出第一批独家新闻照片。

他刚来新华社那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当时两伊战争还没结束,他整天嚷嚷要去贝鲁 特。他问介绍人,姑娘有尼康吗?她能去贝鲁特吗?具备这两条,我就同意。态度挺诚恳, 气得介绍人骂他傻瓜。他笑嘻嘻的,好像真有点傻。

几个月后,他如愿以偿。那些在大街上认识他的“老新华”逗他说是拣来的。

在新华社三年,他去了不少没人去的地方,都是他自己要求的。惟有一次例外,1989 年初春去德国多特蒙德采访第40届世乒赛,是组织派遣的。

这回答不完全是玩笑。1986年冬天,一位在新华社工作的北大毕业生走进我的办公 室,引荐一位想当摄影记者的校友。没待我开口,这校友便虔诚地捧过一本贴了他几十张见 报照片的大本子,证明自己在新闻摄影方面的建树。我接过来翻了翻,未见佳品,随即就递 还给他。也许是我漫不经心的态度伤了他的自尊心,他顿时涨红了脸,急切地介绍自己如何 爱好新闻摄影,说如果让他当新华社记者,他一定像卡帕那样玩命地干活,而且什么要求都 没有,除了两台莱卡或尼康……

只看照片未谋其面的人可能以为唐师曾很魁梧,其实这个形容词对他不合适。他虽说是 1米83的个头,但有些罗锅,不着意挺起胸脯,得减去三厘米,身材偏细长。一张清秀白 净的脸上架副近视眼镜,摘掉钢盔,一副书生气概。可在我们摄影部,谁要把“书生“这个 概念和唐师曾的形象联在一起,一定是他的大脑软件出了毛病。有谁见过唐师曾稳稳当档地 走路、按台阶爬楼呢?他什么时候都是急匆匆的,仿佛屁股后面永远跟着追兵。

“一台也没有,也不能来了就当记者。如果新华社要你,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讲课的时候,离他去巴格达还有五天,他在课堂上说,要去巴格达,要当卡帕,最好是 单身男青年,别结婚。

他的要求没完没了,从要设备,转而要任务。

政法大学也愿意成全他,尽管舍不得放走了一位好教员,但他实在太迷照相,留不住。

“从大街上拣的。”

“来了就想当记者?还要两台相机?”

新华社摄影部主任、中国照片档案馆馆长徐佑珠

“一台也行。”

——唐师曾一二

在巴格达机场采访联合国秘书长时,他又一次靠装傻得逞。军警命令所有记者列队进入 一间屋子与德奎利亚尔见面。他俯首听命,规规矩矩,趁其不备,一个急转身,迈腿跨过栏 杆,几步小跑,追上秘书长一行,紧贴着贵宾往里走。这回真的是后有追兵,他却佯装不 知,抢到最好的位置,拍到令美联、共同记者望尘莫及的镜头。

他从我办公室出去后,走廊上满打招呼。奇怪,摄影部怎么这么多他的熟人?一问,有 个把是校友,多数都是大街上采访时认识的。小伙子们说,到哪儿都有他,这人一见背相机 的就亲,见面熟,又挺谦虚,所以对他都挺有好感,听说他想来新华社,都帮他说好话。

北大生物学家到秦岭考察野生大熊猫,正是秦岭山区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他穿着普通 的羽绒衣跟了去。在海拔2000米~3000米的林海雪原跟踪搜索。人过竹林中的大熊猫通道 必须爬行,竹丛上一寸多厚的积雪灌进脖子,两层防寒服都湿淋淋地贴在脊梁上,大头鞋也 灌满了雪水。但能拍到完全在自然状态下的野生大熊猫,就足以补偿一切。当大熊猫在雪原 上消失,他的眼泪滴在取景器上,融化了上面的积雪。他珍惜这年冬天的经历,说一辈子也 忘不了。

《人民摄影报》连续发表了唐师曾从海湾发来的文字和图片报道之后,《人民日报》2 月3日又在“每周文摘”版“摘”登了唐师曾的戎装照片。一名专事新闻报道的记者一时成 了新闻人物,他的像片被几家报纸转来摘去,这本身就极具新闻价值。

如果你因此相信了他是预见有巴格达之行,才没谈恋爱,甚至以为他会为事业抱独身主 义,那可就上当了。

“哦,不给相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深思了片刻,“行,只要让我来新华社。”

有道是大智若愚。识不透他的狡黠才真是犯傻。

为了揭开可可西里神秘的面纱,他随国家科考队去了海拔五千多米的无人区。那里严 寒、缺氧、干旱、强辐射,由于从来无人涉足,被称为“神秘的死亡地带”,轻微的感冒就 可能导致肺水肿,几小时内丧命。死亡的威胁挡不住他对那“野生动物乐园”的向往。为了 追拍云端里的野牦牛,走几步就得扒在岩石上喘粗气,肺像在油里煎,几乎要炸裂。这光 景,他竟能生出无限的遐想:从“乞力马扎罗的雪”到“走出非洲”。

海湾战云密布,他一份报告又一份报告,以至直接上书社长,要求派他去拍摄第一手战 地照片,和美联、路透们比个高下。40天工夫,他从巴格达到安曼,又从安曼到特拉维 夫,单枪匹马,拳打脚踢,已经有近30幅照片和6篇文章见诸报端。

“下雨啦!”刚来的那年夏天,一个下午,他冲进一间又一间办公室,兴奋地大叫。

他拍的照片越来越多,他的要求也随之多了起来。两台尼康已经不在话下,他还要BP 机,要无线电话,要汽车,车上还要有麦考尔用的那种警灯,遇到紧急情况,能像麦考尔那 样,把警灯往车顶上一放,红光闪烁,警笛长鸣,通行无阻。这过程中,又不知多少次挨 骂。但他坚持,今天要,明天要,向主任要,向社长要,一遍一遍地向上司宣传,这些东西 都是记者必备的。他的要求终于被理解,除了麦考尔的警灯没指望,专用汽车在国内暂时也 没条件。BP机和无线电话到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名片上加印四个字:“昼夜工 作。”摄影部成立新闻中心的头一年,几乎每天都有他“昼夜工作”的成果。

下雨谁看不见?下雨有什么可激动的?一位小姑娘被他叫得心烦,骂他“神经病”!

这以后,他仍然经常犯“神经病”,又经常在挨骂之后得到夸奖。

他整天东跑西颠,看不见他有安分的时候。摄影部办青年记者培训班,请他讲讲采访社 会新闻的体会,早就跟他打过招呼,但从不见他坐下来准备,办班的人提醒了几次,果然准 时上讲台,带着厚厚的讲稿还有若干张卡片。从中国讲到外国,从鲁迅讲到黑格尔,旁征博 引,滔滔不绝,有理论,有实践,令听课的老少同行折服。

因为据《人民摄影报》介绍,唐师曾1983年从北大国际政治系毕业后,分配在中国政 法大学教书,所以人们有这样的疑问。

他生气地嘟哝:久旱下雨,就是新闻……转身背起相机冲向大雨滂沦的大街小巷。晚上 回来,浑身湿透,却眉飞色舞,捧给编辑一摞千姿百态的雨中人物照片,连骂他神经病的小 姑娘也高兴地夸他“唐老鸭真聪明”。一组《雨中曲》专题照片发到香港,大受报纸欢迎。

装傻,是他应付难题的绝招,这招数到巴格达还真用上了。临战的巴格达,不许任何外 国记者随便拍照,背相机上街被视为“违法”。老百姓不懂英语,他不会阿语,除了“西尼 夏比撒狄克“(中国记者好朋友),说完这句话,就冲人家傻笑。老百姓莫名其妙,看他样 子和气,便朝他友好地挥挥手,不再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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